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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06-12-01  |  北京青年报
孤儿高俊 因艾被弃 因爱有家

今天,是第19个世界艾滋病日。

今晚8点,在北京肯特中心的影院,一部关于艾滋题材的纪录片——《颍州的孩子》,将进行内地的首次公映。

这部曾荣获华盛顿电影节“国际卫生纪录片最佳奖”的纪录片记录了中国安徽颍州一个艾滋孤儿的艰难历程。

高俊,就是纪录片中的这名孤儿。他是一名因母婴传播感染艾滋病的小患者。在父母去世后,他小小年纪就遭遇了一次次“遗弃”。

而有数据显示,目前我国像他这样的艾滋孤儿已超过7万。他们有着一样的童年,一样的生命,却因为艾滋病而遭遇着不一样的命运。

昨晚,高俊和几个小朋友坐上了来北京的火车。他们将参加今晚举行的央视“12·1”晚会。

  ■寻访

他被“遗弃”的次数,跟他来到人间的年头差不多。

父母、爷爷、奶奶在一年内去世,那时候他才三岁。

奶奶曾因他可能被家里人丢弃,被吓得“疯疯癫癫”;大伯唯恐抚养他,使自家健康的孩子失去小伙伴;叔叔唯恐有他在,自己会找不到媳妇儿……而这一切,仅仅因为他是一名因母婴传播感染艾滋病的小患者。

又一个三年过去,命运多舛的他现在如何呢?就在两天前,记者走进安徽阜阳,寻访了这位名叫高俊的六岁小男孩,以及他曾走过的泥泞道路。

  ■父亲因艾滋病去世一年内连失五位亲人

2006年11月28日中午,安徽省阜阳市颍州区王店镇。据阜阳市艾滋病贫困儿童救助协会会长张颖介绍,高俊奶奶在世时,经常带着他到这镇上赶集。

镇子的主街边,有一路口立着一个关于艾滋病政策的宣传牌,沿着这条柏油公路走,不出一百米就是高俊的户籍所在地桃园村。在村口,记者见到了高俊的叔叔,他不愿意告诉记者名字。从村民集中的地区到他家,还得一段路,面对记者的提问,他说到家再谈。随着犬吠的声音越来越远,他家到了,虽距离王店镇镇政府不远,但没有邻居。

据介绍,房子建了八九年。“以前这里都住了人的,现在都空了。”他告诉记者,他们家四弟兄,没有姊妹。高俊父亲是老二,他是老小,出生于1983年。今年5月新婚,妻子已有七八个月的身孕。

就在2004年里,这个家走了五口人。当年农历二月,高俊的父亲因艾滋病辞世。

“1982年、1983年那会儿,就开始有人卖血了。那时候卖血赚钱,想不到是要命的。不少人患了病。但潜伏期长了,近七八年才开始死人。”司机张师傅告诉记者。

高俊的小叔说:“卖血,父母都不知道,死了以后才知道这种病。二哥走的时候,父亲把他拖到地里死的,不知是二十六岁还是二十七岁。二嫂走了,她老家是四川的,走的时候人就已经不行了。据说后来死了,具体死在哪里也不知道,娘家人也不清楚。”他告诉记者,高俊父母走后,高俊无人管,高俊爷爷本想送他到孤儿院,别人却因为他有病不收。没出一个月,高俊爷爷也死了,不知道什么病。“那一年,瘫痪在床四十多年的我的奶奶也走了。冬天,我妈走了。我父母走时,五六十岁吧。”

“二哥、二嫂很少住在这里。”据他介绍,高俊父亲上过小学四年级,15岁就到广东,23岁来家结婚。“结婚后常年到外地打工……高俊是动手术,在医院里面出生的。高俊常年和哥嫂在广州,每年回家待几天就走。”

  ■害怕受到牵连伯父小叔不敢抚养

高俊的小叔也才上过小学四年级,没有文凭,只能在南京的建筑工地上做临时工。高俊三叔在上海建筑工地上打工,25岁,至今未婚。

“阜艾协会叫你收养高俊,一个月补助400元钱,岂不多点收入?”记者问。

“但那对我生活影响太大,一般人的生活都过不上了。当时,上学学校老师都不要。我的孩子会不会被误会,现在我都担心。要是我一辈子带高俊,我就完了。”

  ■身边的人都希望他离开只有跟家里的猪一起玩

据介绍,目前阜艾协会已救助受艾滋病影响的儿童400多人,协会每月给这些家庭100至400元的生活补助,并资助孩子们上学,同时提供一定的实物支持。

该协会会长张颖告诉记者,2004年5月,第一次接到求助电话见到高俊时,整个人看上去是畸形的,人很瘦,肚子特别大。“头皮上粘的全是癞疮,手上全是血泡,脸上都是疱疹,全身都是。他身上的血疙瘩就没断过。当时看到他,都觉得这孩子肯定活不了。”当时,小高俊就睡在一张旧门板上,地下垫了三块砖。

“那时他奶奶还在。但据周围村民说,他老被打。家里人还要把他给丢了,奶奶哪里肯,高俊当时是家里唯一的孙子,走到哪儿,就把高俊抱到哪儿。村里人说,不管在哪儿,看到老,就看到小,形影不离。”

旧历2004年腊月二十四,过小年。晚上六点多,在另一名艾滋孤儿任楠楠家帮助弄吃的,电话响了,是高俊的大伯。“他伯伯说高俊奶奶过世三天了。当时我的眼泪就出来了。就在六天前,我还去看过她和高俊。老人当时还满院子给我抓鸡……当时奶奶看起来还是好好的?后来我去的时候,邻居们说什么的都有,说什么她活着也是受罪,死了好。”
“他大伯希望我马上把高俊带走。我说大过年的,怎么着也得让孩子过完年再走。况且我作安排也需要时间。春节期间,我隔一天打一个电话,生怕哪天有人告诉我说,高俊没了。”

春节刚过,阜艾协会就去接高俊了。“那天我真的哭了。所有亲人都不要他了,唯一的两包东西还是我送给他的。”当时的高俊从不抬眼看人,从不说话。“没有小朋友跟他玩,就跟家里的鸡一起玩,跟家里的猪一起玩。”

  ■有了一个新家感受到家的温暖

高俊进入的第一个“救助家庭”在河南开封。那户人家夫妻都有艾滋病,生活非常困难,但有一个健康的女儿,当时接受阜艾协会的帮助已一两年了。

据张颖介绍,高俊在那里待的时间不超过一年。“后来想想,他家真就是为了阜艾协会一个月补助的四百块钱收下高俊的。后来,他家的女儿能挣钱了,家里要盖楼房了,就要把高俊送回来。”张颖告诉记者,“药也不给他按时吃。有一次我们去看高俊时,别人都出去了,高俊一个人被锁在家里。”

张颖至今记得,去开封把高俊接回家,是2006年1月1日。“高俊的大伯把他一接回来就送到我们协会来了。我当时跟他大伯说,先放他家半天,我去把张士银接过来。可他大伯说不行,高俊只要进俺家门,俺老婆就要跟俺离婚。我也曾跟他小叔商量过,我说给他钱。他小叔说,轮也轮不上他。”

记者来到位于阜阳市开发区的张士银家。“爷爷”张士银正在帮高俊穿衣服,除了手上颜色较深的血点外,看不出高俊跟正常孩子有什么不同。

张士银今年62岁,曾当过村干部,两个儿子以及大儿媳都因艾滋病去世,二儿媳妇也有艾滋病。大儿子留下一个孙子,二儿子留下两个孙子和一个孙女。四个孩子一直都是阜艾协会的救助对象。据张颖介绍,“把高俊放他家,还能给他家一些帮助,每月我们协会给400,政府补助100,双亲孤儿补助80。”

张士银说:“高俊刚来我们家时,一天拉肚子七八遍,拉得脸都肿了。也不说话。现在好多了,不下雨,他都跟他们跑出去玩。”

提起高俊现在的病况,“爷爷”说:“他的病主要是皮肤上的。病毒要发作,用点药,一般能管得住。到医院拿100块钱的药,只要付30块钱。北京来的专家,也曾给他会诊过。”
记者在他家没待多久,高俊便开始不断冲记者扮鬼脸、吐舌头,还老是举着皮球笑呵呵地砸人。“奶奶”说:“他喜欢打熟人,但小朋友打他,他不敢还手。”

从他家出来时,正遇上学生中午放学。一个叫张云的小姑娘告诉记者,她平常会和高俊玩,他有时很调皮。当记者问及“爸爸妈妈是否会反对”时,小姑娘默不作声。

11月29日,高俊和几个小朋友在“张妈妈”张颖的带领下,坐上了来北京的火车,他们将参加今晚举行的央视“12·1”晚会。而一部记录了他经历的纪录片———《颍州的孩子》,也将于今晚在北京肯特中心的影院举行内地的首次公映。

  ■对话——导演杨紫烨 “歧视的可怕 不亚于艾滋病”

记者:当初是怎么想到拍摄《颍州的孩子》的?
杨紫烨:从2002年开始就想拍一个关于艾滋孤儿的纪录片,直到2004年与艾滋病专家何大一合作拍摄《姚明、约翰逊艾滋公益广告》,才找到支持拍摄的基金,还有一系列的项目的纪录片。

记者:这是一部什么样的片子,听说现在已经入围奥斯卡最佳纪录片提名?
杨紫烨:《颍州的孩子》片长39分钟,于2004年8月开始拍摄,2005年底,基本拍摄完成,后来剪片又剪了四个月。2006年6月,拿到美国华盛顿电影节上首映,摘取了“国际卫生纪录片最佳奖”。

记者:您是怎么找到高俊的?
杨紫烨:当时我们跟踪拍摄阜艾协会会长张颖的工作。第一次见到这个孩子时,他全身除了疱疹,都不知道这个孩子会不会活下去,心想应该拍下去。但最初接触这个孩子,还没想到会这么惨。后来叔叔不要他、奶奶去世……都是我没有预料到的。歧视、偏见,可怕的程度不亚于疾病本身。

记者:拍摄时您落泪过吗?
杨紫烨:当然。第一眼看到他,你很难不落泪。但我后来告诉自己,一定要冷静去拍摄。但后来听到他说话了,我还是哭了,高兴地哭了,因为他此前从来不说话的呀……那种生命的韧性……

记者:拍摄有遗憾吗?
杨紫烨:片子长度有限,记录孩子的故事太少。

  ■背景 我国艾滋孤儿已达7.6万人

据介绍,我国15岁以下、至少已经失去父母中一人的艾滋孤儿目前有7.6万名,而且随着艾滋病病毒感染者的增多,受艾滋病影响的儿童数量也会日益增多。据专家预测,到2010年,至少失去父母中一人的艾滋孤儿将增长到26万名。
在谈到艾滋孤儿时,联合国儿童基金会OVC(受艾滋病影响儿童)项目的特聘专家、中共中央党校教授靳薇表示:“生存是所有受艾滋病影响儿童面临的严峻问题。无论是由于自己感染艾滋病病毒还是父母及亲人感染艾滋病病毒,他们都会陷入经济困窘状态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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